舞台上站着周杰伦，舞台下充斥着少男少女的尖叫声。这时，身着黑色薄绒大衣和浅色围巾的美特斯邦威集团董事长周成建大步走上台去，站到周杰伦的身边，掌声和尖叫声又起。没错，这是周杰伦的舞台，但这更是周成建的舞台。因为这一幕发生在2005年12月10日，美特斯邦威总部迁至上海的庆典仪式上。

    那一天，往返于浦东浦西的40多辆大客车，浩浩荡荡将近3000名到贺嘉宾，拉到美特斯邦威总部。等到由代言人周杰伦助阵的庆典晚会结束时，已经是午夜时分，但总部里仍然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随后足足40多分钟的漫天烟花，以巨龙、瀑布等各种形态、各种颜色，把上海滩的天空照得色彩斑斓、亮如白昼。

    “迁都”仪式上的焰火被认为是最富有“周成建特色”的压轴大戏，“这样的事情只有周成建能做得出来。”周成建商圈里的朋友说。

    永远出人意料

    周成建总有本领让别人大吃一惊。

    1982年，时年17岁的“小裁缝”周成建在浙江青田县开办了一家服装厂。一单大生意泡汤后，他背上了20多万元债务，企业只得倒闭。为了还债，周成建加入了在温州妙果寺服装市场练摊的个体户大军，辛苦两年下来终于将债款还清。1992年，周成建抓住风雪衣风靡全国的机会，为他日后的发展赚到了第一桶金。1993年，刚刚开始进行自有品牌运作的周成建突发奇想，耗料160 多米，制作了一件长4.64米的风雪衣，创下了当时的吉尼斯世界纪录，在温州引起轰动。

    然而，就在妙果寺市场的繁荣看上去仍在继续，小摊每天利润可观的情况下，周成建却决定走出妙果寺，结束“练摊”的日子。

    1995年初，周成建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是退出竞争激烈的西服正装行当，主攻“别人还没有做”的休闲服；二是退出火爆的妙果寺服装市场，自创品牌，温州解放剧院第一家“美特斯邦威”品牌专卖店开业。为了配合这一惊人行动，周成建又连出几个大手笔：斥资数万元在温州市最繁华的五马路上铺满红地毯，同时买断5辆双层大客车的车身广告权，再加上他手上那件“世界第一的风雪衣”，在当时实实在在地“吸引了无数眼球”。

    那段日子没有人相信他会成功。对大多数勤勉的温州商人而言，他们习惯于有钱先建工厂，不管利润多少总能集腋成裘。但周成建不打算这么干，他想建立自己的品牌，从产品转向商品，从而获取更高一点的利润。

    一个人如果对昨天做过的事情非常在意的话，他在明天做事情的时候就会认真一点

    但是他从经营理念的老套子中钻出来，随即又掉进了资源缺乏的套子中。当时摆在他面前的困难实实在在——缺少建立品牌的资金。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周成建又做了一个最惊人的举动——他提出“无工厂化”经营，利用社会上闲置产能完成自己跨越式的增长，从而引起业界一片唏嘘之声。因为当时骗子、皮包公司盛行，而温州企业在社会上的信誉处于低谷，此时，周成建的“大胆创意”引来了铺天盖地的质疑。

    直到1998年，时任浙江省委书记张德江视察美特斯邦威，认为美特斯邦威的运作模式类同自己在国外所见的“虚拟经营”，是适应现代化生产和流通的一种新型生产经营模式，具有广阔的发展前景，这场争论才逐渐平息。现在，“虚拟经营”几乎成了美特斯邦威和周成建最闪光的一块金字招牌。到目前为止，美特斯邦威没有生产过一件成衣，全部由国内200多家服装厂代加工，同时由分散全国的1200多家加盟店销售，2005年的销售额已经逼近30亿元人民币。

    2001年，美特斯邦威的销售收入已经从1995年的1000万元提高到8亿元。那一年，周成建在温州鹿城开发区规划建设一座21层高楼，要把美特斯邦威在温州做成第一品牌。但这个计划实施不到一年，就被周成建自己否定了，因为周成建已经不愿意局限在温州发展，这次他将目标锁定在国际大都市——上海。

    事实上，“心比天高”的周成建常常会冒出一些新奇的思路，美特斯邦威服饰博物馆的建设是他最新的得意之作。

    服饰博物馆是周成建上海总部最吸引人的部分，这座“宫殿式”的博物馆玉宇巨阙、大气磅礴，整个展馆面积达2000多平方米，涉及30多个民族的服饰计5000多件，还收藏清嘉庆、道光、乾隆、咸丰皇帝的数套朝服，每套都价值百万元。

    这个博物馆耗资达数千万元，周成建还为此专门成立筹建组，历时两年走遍全国各地才得以搜集完成。面对高额的人力、资金的投入以及遥遥无期的投资回报，公司高层中很少有人支持周成建近乎“荒诞”的想法。但周成建还是清醒地感觉到，博物馆对于美特斯邦威未来发展的价值可能非常大。

    “如果不是股权过于集中，这个博物馆就建不成了。”周成建说，“我只是很执着很能较劲，我只要是认准了就会坚持下去。”事实证明，对于所有参加了迁址庆典的来宾，无不对服饰博物馆印象深刻、赞不绝口。仅此一项，就使得美特斯邦威和中国所有其他的服装企业区别开来。

    “周氏”管理

    在外人面前，周成建总是保持很好的风度，坦率风趣，脸上总是挂着在40岁男人脸上绝难见到的、孩子般灿烂的微笑。

    但接近周成建的人都知道他对美特斯邦威中高层人员的要求非常高，哪怕是很小的一点事情，比如着装、言行，周成建都要求做到尽善尽美，稍不如意就可能引来痛斥。但周成建“骂人”都是就事论事，从来没有秋后算账之说。于是，在美特斯邦威往往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实在忍受不了周成建的人愤然离职，而周本人也为此懊恼不已。

    “他太在意这个企业了，不能容忍别人哪怕非常小的事情损坏公司形象。”温州大学教授马津龙这样评价周成建，他也是当年第一个就虚拟经营问题在媒体上公开支持周成建的学者。实际上，周成建对自己的要求更是高得让人难以想像。他并不是温州人，但他能说一口非常纯正的温州市区方言，即使是温州当地人也听不出周成建有任何外地口音。他一度因身体过重而出现血脂高等亚健康状态，于是从2000年后他开始长跑，每天5000米的运动让他迅速恢复到标准身材。“现在不跑步会很痛苦，哪怕晚上有很重要的应酬，我也先回家跑步，跑完后再接待，否则睡觉都睡不好。”对于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周成建也要求做到完美。出现在公众场合的周成建，给人的第一感觉永远都是随意的，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对着装的搭配是极其讲究的。周成建宽大的办公桌上，有一尊毛泽东主席伸手向前的雕塑，这座雕塑会时时刻刻警示他：不要模仿领袖，要学习领袖的风范修炼自己。周成建希望他每天充满活力的精神状态，可以感染他的员工，他觉得这有时比管理公司更加重要。

    在周成建的严格要求、大浪淘沙下的美特斯邦威中高层人员都有很强的适应性和忍耐力，他们对周成建是又敬又怕。而忍受不了最终离职的，也往往是其他企业争聘的焦点。因此美特斯邦威被称为闲休服装行业的“黄埔军校”，它为森马、拜丽德等休闲服装品牌输送了大量人才。

    而一些离职的高层人员，虽然在周成建手下工作时非常难受，但离开后又往往会怀念在美特斯邦威工作的日子。因为，只有美特斯邦威才常常搞一些规模宏大、具有轰动性的活动，因为周成建及其属下的推动能力非常强，任何大规模的活动都能搞得定，而这些 “大手笔”往往也是最让人有成就感的事情。后来有的人去而复返，周成建也不计较，照用不误。

    同时，即使是最讨厌周成建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他的慷慨。在所有温州企业中，美特斯邦威是福利待遇最好的企业之一，号称是“实现员工国企待遇的民企”，中高层人员待遇甚至比正泰、天正之类的高科技企业还要好，即使是一些离职的高层，也常常会得到为表彰“曾为美特斯邦威做出贡献”给予的数目可观的分手费。甚至早在1998年，美特斯邦威还处于亏损状态时，周成建就为20位做出贡献的员工购置房产。这些员工，很多人后来都成为美特斯邦威的高管，这在当时温州企业中也是独一无二的。

    保持反省状态

    出身贫寒的周成建文化水平并不高，但接受新事物非常快。他喜欢与专家学者进行思想上的交流，有的时候上午和专家聊到了一些新的理念，下午的会议上就能原汁原味地讲给中层听，并很快进行部署、付诸行动。

    每个月在浙江大学攻读EMBA的四天，是周成建雷打不动的时间。有一次，他获得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奖项，但因为颁奖与上课时间冲突，他决定推掉。主办方通过他的许多朋友来做工作，重义气的周成建推却不过，为了不耽误上课，他甚至打算与航空公司联系从杭州到温州的包机，但终因时间太紧张，航空公司难以短时间做完手续才不得不作罢。最后，周成建还是在领奖之后，连夜驱车赶回杭州上课。

    周成建坦言，他在浙江大学读EMBA时的最大收获，就是处理集权和分权的关系。如果看看美特斯邦威成长的历史，就会发现此言非虚。

    1997年和2002年，美特斯邦威经历了两次大规模的人事变动。但也正是这两次人事变动，让周成建不断反思自己，让美特斯邦威开始从“人治”到“法治”的转变。

    凌晨2点，美特斯邦威副总裁王泉庚还在秉书苦读，公司业务发展太快，他一丝一刻也不敢放松。而此时的周成建通常早已进入梦乡，他几乎将公司运营管理的所有权力都下放给了副总裁，也正因此，他多了一份“自由”，而他手下的几位副总裁每天都要工作十几个小时。“他们的能力比我强，水平比我高，又有激情有想法，而且非常乐意去做事情，我为什么不让他做呢？”周成建这样认为。在准备这个盛大的庆典时，周成建去开了一次准备会，听到主管的副总裁准备得头头是道，他转身就离开了，此后再也没有过问过。

    许多浙江企业都曾试图走出温州前往上海，特别是在需要一直追赶潮流的服装行业，但只有美特斯邦威真正成功地将总部迁到上海。“迁都”的这几年，也是周成建压力最大、工作最繁重、最忙碌的几年，但周成建成功地学会了“偷懒”，将“压力”传递下去。

    很早以前，周成建就在公司内部网站开设匿名论坛，允许员工自由发表建议和不满，这样开放的论坛模式，不论是在民营企业还是国营企业都非常少见。“主要是对我自己比较有信心，可能给员工的印象还可以。”周成建笑着说。

    周成建的女儿在英国上学，4个月后，他收到学校寄来的考试结果以及老师的详细评语和分析。这件事情所体现出的透明机制也给他很深刻印象，又让他联系到了自己的企业，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有道理：“我们都说西方人的管理是不严格的，但不严格背后是非常严密的监督机制，特别是领导需要被受监督，这是非常关键的。”

    1995年，美特斯邦威刚刚成立，周成建就开始做内部刊物——《邦威报》。那时的周成建还不可能从企业文化塑造的角度考虑建立企业内刊，他只是希望把自己做的事情记载下来。“我的表现欲特别强，很想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别人听”。虽然总部迁到上海，但周成建把它的档案馆留在了温州。那里有他从创业开始到现在的所有资料，包括他在会议上的讲话录音、录像以及批过字的文件，公司各个发展阶段的资料在这里都能找到。美特斯邦威的档案管理还因此被评为中国档案管理先进单位。对于这一点，周成建也有自己的解释，“一个人如果对昨天做过的事情非常在意的话，他在明天做事情的时候就会认真一点。”

    随着事业的发展，天性激进的周成建在做决策时反而开始变得谨慎起来，他拒绝进军海外市场、拒绝进入除时尚休闲装之外任何领域，甚至在公司里提出“要做正确的乌龟，不要做错误的兔子”；他在公开场合开始更多地呼吁“大家不要期望中国的企业再跑快点，中国的企业做慢一点，中国未来的经济会更加健康，更加稳定”。

    与此同时，他开始拒绝一些新的加盟商，以抑制公司发展过快的增长速度。“我没有那么多资源可以提供。我们的管理系统、采购系统、对市场的预测反应等包括人财物等各方面，在没有做好准备之前，不会盲目进行扩张”。他建立美特斯邦威大学就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大学的课程不仅有供应链、采购等课程，还专门请了一位高僧来讲佛学。

    美特斯邦威上海总部启动仪式，前来庆贺的嘉宾远远超过周成建的预期，“本来计划来1000多人，结果最后来了3000多。”周成建高兴之余，压力陡增。他不能让他的朋友在若干年后因为那天赶来庆贺而感到遗憾。他在企业里也经常说：“我们办服饰博物馆是为了帮助企业持续发展，我不希望美特斯邦威成为博物馆。”

    周成建非常崇拜美国的开国总统华盛顿，“他建了这样好的制度，使美国今天才能够这么发达。我想这几年把近期的战略做完了以后，我会在全球范围内邀请百年企业里的成功人士，让他们帮助我来设计企业持续发展的规划。通过一种严格方式确定的制度，才能保障企业运营百年。”周成建希望这个品牌最终依靠制度持续发展下去，而他，要成为那个制定规划的人。